一缕阳光

一

男孩坐在窗前，尽情地享受着这冬天的缕阳光。

男孩用了足足五分钟，才从学习桌旁挪到窗前，半躺在一张古老的油漆已剥落的藤椅上。虽然学习桌和藤椅的距离不过一米之遥。

男还是一副什么样子呢？大大的脑袋勉强被细细的脖子支撑着，似乎稍不用力脑袋就会垂下来。眼睛大而无神，嘴歪歪的，就是想不流口水也无法控制住。一双大手就像七八十岁的老人那样无肉、粗糙、弯曲，有时还乏力。更要命的是行走，7岁的他走路就如同刚满周岁的婴儿，脚底下稍不留神，就有摔倒的危险。

此时男孩的思绪穿过阳光，他想到妈妈一定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，妈妈只要看到学生，什么烦恼都会消逝的。

男孩每天都要到窗前享受这一小时的阳光，任阳光照着、抚摸着，阳光带着他去幻想。

二

“升生，你必须自己去努力。否则谁也帮不了你。”就是男孩从记事起，妈妈就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。

他眨了眨有些木木的眼睛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打湿衣服一片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反映。

妈妈看见了，鼻子一酸，背过脸去擦干泪水。

男孩大脑虽然迟钝，妈妈流泪他却看到了。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背着他上火车、进医院、求医生、寻偏方时的情景，他知道自己得了“小儿脑瘫症”。是妈妈与医生谈话时，他听到的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搬到这个小屋里来的，只依稀记得以前的家好得多。

“升生啊，这里是苦了，可只要能治好你的病，我们什么困难都要忍受着。”妈妈说这句话时没有流泪。

还记得爸爸来过一次，他太高达太魁梧了，与他站在一起，就像小人来到了大人国里，除此外再没有爸爸的印象了。

男孩不去问为什么，说实在的他的语言很少，说话特别奋进，得张大嘴使很大的劲才能说出几个字来，而且语句还不连贯。

三

男孩渐渐长大了，到了入学的年龄，可无法上学。他的生存、语言、思维、行走……一切的一切都决定着他不能走进校园，尽管妈妈是老师。

可妈妈没放弃男孩，在家里教他认字。

大约他9岁时，听说妈妈要教他认字时，他乐了，口水流了一大片。妈妈扶着他的手，开始写字了。

男孩虽高兴，手拿起铅笔来，却不听使唤，像在欺负他。铅笔在纸上画了半天，却连个“1”也没有写出来。他急了，嘴唇咬着下巴，只听“嘭”的一声，铅笔断了。那个写了一半的“1”正在龇着牙笑呢！妈妈心疼地看着他，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。妈妈抚摩着他的头，咬咬牙细声说：“咱们还要努力！”

男孩似懂非懂，却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妈妈走了以后，他拿出田字格本像模像样地坐在桌前练了起来。他每写一字都会用很大的力，铅笔的痕迹深深地印在之上，力透纸背。等他写到满满一页时，不但满头是汗，浑身也湿透了，汗珠已弄湿了纸。他握笔的手半天伸不直，捏笔的手指留下了两个深深的坑。已是深秋，等汗一退，他顿时感到浑身发冷。

他感冒了，浑身发着高烧，烧的他净说胡话，妈妈看着那满页横七竖八的“1”，又看着他发干的嘴唇，泪水涟涟。

半个月后，男孩高烧退了。他觉得浑身上下轻快了许多，他想起了写字。

男孩心里一阵高兴，他开始向“2”冲刺。他信心百倍，相信一定能很快地写好“2”字。半天过去了，写的“2”字就像三根火柴棍拼成的，硬邦邦的，毫无生气。他看着满纸怪怪的傻傻的“2”字，望着用断的几支铅笔，委屈得泪水顺着腮边流了下来。

中午妈妈回来了，她惊呆了：男孩面连污黑，铅笔粉混合着泪水掩盖了本没有多少血色的脸；男孩的双手也破了，流着血；扔了一桌子铅笔，旁边还有一本用过的田字格本。

妈妈默默地看着男孩和屋里的一切，终于露出欣喜的目光。男孩也傻傻地冲着母亲笑着，“我还要写3、4……我要学——写——字！”

“妈妈叫你。”妈妈点点头，把男孩紧紧地抱住。

一年，两年，三年过去了，男孩终于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去写字了。那字尽管歪歪的，怪怪的。

四

下雪了，小屋里变得阴暗，冷嗖嗖的。屋里唯一去年的土炉子，刚才还暖暖的，现在却变得冰凉。男孩发现火灭了。当时妈妈考虑的恨自己，怕他万一摔倒在炉子上……所以就自己动手搭了这个土炉子。屋里很冷，冻得男孩双手捏不住笔，他不得不停下来，冷仿佛使他身上的血凝固了。

男孩想去点燃炉子，点燃它，自己就不会挨冻了。他学着妈妈的动作把引柴塞进炉膛里，扯下做练习用的一张废纸，用冻僵的双手费力地捏出一根火柴，使出全身的力气向磷面划去，火柴断了。他不得不抽出第二根火柴来，这回终于着了。他扔下火柴，费力地去捡那张纸，等他拿起纸时，火柴又灭了。他怀疑自己的双手是不是真的冻僵了。

男孩把冻僵的双手放到嘴前，想暖和暖和这双小手，之后又去点燃火柴，火柴跳动着不算旺的火苗，点燃了一张纸。颤颤地把那张纸伸进炉膛，引柴被点燃了，冒着浓烟，发出丝丝的欢呼声，呛得他直咳嗽。

男孩丝毫不敢怠慢，他知道必须尽快添上煤，否则时间一长，一切又前功尽弃。他加快了动作，费力地端起一撮煤球，顾不得直起腰来，把煤球倒进了炉膛。然后，吃力地捧起炉盖子，放了上去。但此后他却无法站直身体，慢慢地蹲了下去，刚才一系列的“快节奏”让他窒息，他恶心，想呕吐……他静静地蹲在那里，能听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嘭嘭地跳。

不知是屋里渐渐暖和的原因，还是休息好了，男孩渐渐正常了。

他慢慢地站起来，“伸开”双臂舒展一下身子。屋里暖暖的，男孩笑了。

正在男孩享受着温暖的炉火时，他忽然发现雪停了，一缕阳光射进窗来。他好久没有看到阳光了，没有享受到阳光了。他吃力地离开土炉，扶着家具，挪动着自己，他想站到阳光下，让阳光抚摸抚摸，让阳光亲一亲自己。

男孩终于占到阳光下了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、舒服，身上的血液仿佛也融进了阳光，在血管中有力地突突地流着。他感到此时此刻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，这种力量不但能帮助他写字、点炉子，还能帮助他战胜一切……

男孩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妈妈。妈妈瞪大眼睛，她终于读懂了儿子，往日的忧虑烟消云散……

“升生啊，路终于有了。咱还要努力啊！”妈妈意味深长地说。

男孩不再似懂非懂，他说：“我会努力的……妈妈……因为……有你……有阳光……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却没有流口水。这是第一次。